第20章 天女
田间的道路越来越窄, 到半途已然不够一辆马车通过,只能下车步行。
旷野风有些大,鸢娘为她拿来帷帽戴上,谢卿雪将两边纱幔掀起一些, 鸢娘在帽檐上别好。
如此, 既能挡些风又不妨碍视线。
此处能遥遥望见远处的先农坛与耤田, 又不至于太近被司农寺划到禁令地界内。
所以农夫照样在田间劳作,不因明日的祭祀有什么影响。
日头渐渐大了,有妇人孩童挎着食篮、背着背篓, 从远处炊烟袅袅的地方沿路而来。
一路笑语纷纷,拉不住的孩童拿着草风车一路跑一路笑,蹦蹦跳跳地越来越近, 从谢卿雪身旁经过。
谢卿雪看着他们无忧无虑的模样,不禁也露出笑容。
忽然一个垂髫小童拉住了她的裙裾, 鸢娘紧张地要拦, 谢卿雪制止,弯下身子柔声问:“小童怎么啦?”
小童认真地仰头看着她,童言一字一字:“您是天女娘娘吗?”
“天女娘娘?”谢卿雪有些不懂。
“是呀,陛下是天子,皇后就是天女, 您是不是啊?”
谢卿雪失笑, 耐心问:“小童如何知晓的呢?”
小童答:“阿耶阿娘说,天女娘娘是天底下最最好看的人,我再没有见过比你好看的人了, 你一定就是天女娘娘!”
谢卿雪笑开:“是,小童真聪明,一猜就对。”
“你寻天女娘娘, 是想做什么呢?”
小童从自己的小布囊里掏啊掏,掏出一个热乎乎的胡饼,双手捧起来给她:“我要把天底下最好吃的胡饼给天女娘娘!让天女娘娘永远健健康康的!”
胡饼包着半张油纸,上头几个小黑手印,谢卿雪也不嫌弃,就这么接了过来。
应:“嗯,天女娘娘多谢小童。”
小童又抓住她的裙裾,“天女娘娘收了我的胡饼,一定要保佑我们家今年的收成好好的。”
谢卿雪摸摸小童的发,“天女娘娘会的。”
京畿一带水路纵横,渠沟深入田间,就算天公不作美,这么多年来,也年年丰收。
“只是这事小童怎么想到要拜托天女娘娘呢,大家不是都拜托神农大帝嘛?”
小童不假思索:“先农也听天女娘娘的,而且他都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人了,离得太远才听不见呢。”
“陛下也听天女娘娘的,天下所有都听天女娘娘的,天女娘娘最厉害了!”
谢卿雪哭笑不得:“三皇五帝开辟洪荒,今人如何能比?”
小童耍赖,抱住天女娘娘的腿,“我不管我不管,就要天女娘娘,就要天女娘娘!”
“好好好,”天女娘娘没办法,只好连声应,“天女娘娘答应了。”
小童破涕而笑,要天女娘娘拉钩,天女娘娘满足了他最后才肯离开,哪想刚往前就撞到一堵好高的黑墙,仰头都看不到上头,小童揉揉小脑袋绕开跑了。
谢卿雪侧眸,正巧看到这堵“高墙”伸出扶人的手落了空,不禁笑了。
“高墙”走了过来,将天女娘娘拥入怀中,用自己的手帕一点点为天女娘娘擦手,还在耳根儿边沉声唤:“天女娘娘?”
谢卿雪嗔他:“孩子的话也听。”
“陛下忙完了?”
“嗯,”帝王应,“来接朕的皇后还家。”
谢卿雪伸出手,要他背。
于是天苍野茫的田间小路上,高大的帝王背着纤若的皇后,一步一个脚印,往不见尽头的路途。
马车缓慢稳当地驶在来时的路,半路迎见出来寻父母的太子。
斋宫寂静,御林军护卫森严,三人从侧门入内,正门的统领看见,遥遥行礼。
翌日,风和日丽。
日出时分,帝王身着衮冕,乘玉辂,伴以恢弘的大驾卤簿仪仗,从斋宫前往先农坛,百官随从。
《采荠》乐声中,沿途百姓跪迎,肃穆庄重。
谢卿雪起得晚些,乔装到时正赶上三献礼。
高高的先农坛上奏起庄肃的乐舞,每一项仪式都一丝不苟。
迎神、奠玉帛、进俎、帝王初献、读祝、太子亚献、司农卿终献、饮福受胙、撤馔、送神。
初献《丰和》之章,终献《舒和》之乐,送神《永和》之乐,赞引官唱礼毕后,便到了亲耕的时候。
亲耕谢卿雪不可能去,便提前到了坛北临时的帷宫,帝王会在此更衣为亲耕准备。
大约半刻,帷幔轻动,谢卿雪抬眸,君临天下的威武帝王从脑海中的高坛走下,入了她的眼帘。
谢卿雪抱着早已准备好的绛纱袍迎上去,李骜长臂一伸,就将她揽入怀中,“今日祭仪,皇后可还满意?”
因着先农礼事关重大,与朝堂天下法度休戚相关,就算要随着当今大乾国情与时俱进,也只能稳扎稳打慢慢来,不如亲蚕礼,仪制八成可由帝后完全掌控。
故今日先农礼,动的只是祝文遣词造句、净牲个别品类、仪式唱词等细枝末节,更多是天人合的思想,隐晦提到劳动,而非之前的只是耕种。
更是在亲耕环节增设一项,即模仿丰收后粮食的去处,此环节实事求是,收割后的粮食农户自用填饱肚子、上交税收、买卖皆有,就算纠错,也纠不出什么。
士农工商之序他们从无要改变的想法,只是想将让农工商之间的距离更近些,为官便也罢了,若在野还总是分什么三六九等,那便当真小题大做,没什么必要。
谢卿雪回想,唇角微弯:“那还要看陛下的亲耕礼如何。”
说着,待他褪去衮冕,将手中绛纱袍给他,再在一旁托盘上捧起通天冠,亲自为他戴上。
后退两步,颔首:“不错,陛下威武不凡,就算穿这身耕地亦是天底下最威武的农夫。”
绛纱袍通天冠便是帝王日常朝会所穿,不如衮冕隆重,也依旧能将帝王威仪彰显无遗。
一般穿这身可不会做什么劳作,毕竟广袖蔽膝,撸袖子不如袖子掉得快,怎么看怎么不方便。
但今日嘛,便是那个例外。
老祖宗的礼法要求他如此。
李骜无奈以指腹轻蹭她的鼻尖,穿这身耕地可能于那些以文治天下的帝王来说确实要出些力气,但于他自不算什么。
他轻而易举,便能以最端正威仪的姿态完成任务。
李骜以武救世,什么狼狈的时候都有,自是不在意这些虚了吧唧的东西,但他知道,他的皇后在意。
他自然是以皇后的意愿为先。
抱住皇后,通天冠抵着皇后的发髻,低语:“卿卿可想观礼?”
谢卿雪有些心动,但不合礼数。
刚要拒绝,李骜又道:“我为卿卿寻得一处观礼之地,卿卿不必担忧他人看到。”
谢卿雪沉默。
放在曾经,她定不会如此行事,可她知道他想,便存了许多不忍心,想他如愿。
叹息,终应:“好。”
“卿卿若不想……”
“李骜。”
“嗯?”他的神色似乎一下乖巧许多。
真稀奇,堂堂大乾帝王,何时与这两个词生了关联。
谢卿雪睨他:“只此一回,下不为例。”
“谨遵皇后之命。”他得了便宜,一字一字格外虔诚,让皇后眸中的轻霜化作柔雾,渐浮上笑意。
他在她眉间落下一吻。
。
亲耕礼,帝王本需乘腰辇,伴羽葆华盖仪仗前往,但李骜觉得就这两步路,百官能走,他自然也能走。
还是祝苍了解自家陛下,以腰辇慢些,仪仗及百官能跟得上为由,劝服了李骜。
籍田那头,谢卿雪已在暗处阴凉地,坐在一张板板正正的圈椅上,旁边还有张李骜准备的摇椅,被她嫌弃了。
真是,坐着便也罢了,哪有观礼乘摇椅的,一晃一晃,如此不庄重,像什么样子。
此处隐蔽且在高处,为观耕台背面一隅,前后通透,故而可以清晰看见不远的底下,司农卿率属官、甸人、耆老跪迎陛下。
至巳时正,亲耕开始。
先是皇帝三推,耒耜以金饰之,其次太子再推,耒耜铜制鎏金,之后便是百官陪耕,三公五推,尚书七推,九卿九推,伴以《祭先农》之歌。
谢卿雪在上头瞅着,这一番耕地耕下来,最好看体面也最具威仪的,确为陛下无疑。
其次是子渊,先前为子渊看伤时谢卿雪瞧见过他的体格,虽较当年的李骜略逊色些,但依旧十分有力,满是少年的勃勃生机。
其余人,哪怕是武官出身,都不如他们好看。
有力气的不怎么顾及体面,顾及体面的刚开始没多久便气喘吁吁地顾不得体面了。
谢卿雪脑海中都已经开始构思,如何将眼前亲耕的画面绘作书画,如何构图用色,使之栩栩如生。
帝王亲耕之后,便上了观耕台向南观百官耕作,庶人终亩,就在谢卿雪前方不远处。
午时初,亲耕毕,众人山呼万岁。
李骜亲自给被司农引至台下的耆老赐帛三匹,勉励农桑。
如此,仪式完成,銮驾返宫。
复乘玉辂观沿途宫外景时,谢卿雪心生几分尽兴还家之感,有出门赏景的松快,亦有归家的温暖。
《太和》之乐,百姓跪送。
处处至高的礼节,将他们摆在这天下至高的位子上,他们,也得时时刻刻肩负起天下万民的责任。
她这边是紧接着的亲蚕礼,他那边则是各项促耕良策的推进,尤其伯珐这个难题,不为农耕,为家国安定,都不能拖延太久。
哪想先农礼顺利的行程到了末尾,突横生变故。
几声御马长长的嘶鸣,仪仗前头传来厉呵声。
紧接着前头的禁卫骑快马至銮驾前,拖着高亮长长的音调:“报——”
禁军皆是昔年战场上李骜亲兵出身,论起战力天下第一,作风习惯也是战场上的那一套。
这一声,听得人不禁心下一沉。
禁卫话语铿锵简洁:“禀陛下,前方伯珐王拦路,是否驱逐?”
谢卿雪眉梢微动,抬眼。
李骜第一时间看向皇后,此刻见她的反应,指节不由攥起。
雄伟城墙之下,大驾卤簿前方,一个风流倜傥醉醺醺的浪荡子踉踉跄跄,怀中搂着个美娇娘,冲着帝王的依仗指指点点。
口中醉言醉语的说着要去寻自个儿夫人。
原地踉跄两圈,还硬要问铁面禁卫,是不是把他家夫人藏起来了。
队伍里几个心思浅的年轻禁卫不禁面露嫌恶。
这伯珐王,百姓间流传的诨名当真贴合,今日才刚应召入京就这般荒唐模样,为女人误了国不说,还跑来这儿撒野,索性一刀砍了了事!
白刃锋出,几百横刀直对着明钦,明钦似是唬了一跳,终因此挣出几分清明。
却是丝毫不惧,反而嘻嘻笑道:“你们陛下千里迢迢召我入京,怎么,现在要杀我啊?”
无一人接他的话。
护卫之人心底轻嗤,若非如此,他胆敢惊扰帝王仪仗,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。
此时,前去问询的禁卫才骑马折返传令。
銮舆内。
谢卿雪半倚在李骜身上,待仪仗路过被绑之人身边时,慢悠悠打量两眼。
“这伯珐王,倒是继承了明家的好样貌。”
李骜不耐地向外扫了一眼,只嫌禁卫将人绑走的速度太慢。
外头正干活的禁卫只觉背后一阵悚然,连忙加快了扯人的速度。
明钦一个踉跄险些跌倒,他却还往后去看,口中半醉半醒,“我夫人……”
剩下的话,淹没在銮舆内若隐若现的窈窕身影中。
他像是看到了,又好像,只是他的臆想。
他带来的美娇娘早花容失色,至此终坚持不住,身子一软,翻着白眼晕了过去。
待銮舆至乾元殿,谢卿雪困得有些迷糊,抱着李骜的脖子便想这样睡过去。
往日这个时辰,她都已歇晌,今日却因回程之事耽搁了。
李骜将皇后打横抱起,抱入殿中,官员来请示先农礼后续事宜时,他命祝苍推后,莫让任何人打扰。
将沉入梦乡的皇后圈在怀中,面上几分闷闷的不愉,鼻稍抵着皇后的额,闭上眼睛。
一会儿,睁开,小声:“什么好样貌。”
又一会儿,唇抵着皇后微凉雪白的肌肤,“卿卿只许看我,好不好?”
恰谢卿雪梦中动了下身子,无意识微微仰头,唇瓣的馨香与柔软一下侵入他的感官,李骜身子僵住。
心跳加速,莫名的心虚让他一动不敢动。
克制的呼吸压得血脉愈发鼓动,修长有力的脖颈青筋浮起,几分桀骜的野性。
他挡不住诱惑,吻了回去。
……
于是,之后帝王仰躺在榻,抱着伏在他身上的皇后,一动不敢动。
睡又睡不着,只能睁着眼,待皇后醒来。
。
李骜再次见到伯珐王明钦是在早朝大殿之上,这时候当日发生之事早就在朝间传得沸沸扬扬,明钦一现身,便有许多官员暗中指指点点。
此时的明钦一身蟒袍,身姿端正,配上过分俊朗的五官,倒是像几分样子。
边关伯珐俘虏尽诛,伯珐百姓抵触大乾施政,这些明钦身为伯珐王自然知晓,但,说好听点他是识时务者为俊杰,说难听点便是忘本,借他的名头修渠一事,朝中去信稍微一提他便答应了。
条件,便是入京。
他明确要求,他要受王爷俸禄,享王爷的名号,当大乾除了定王之外,第二个王。
李骜皆应了,这些,本就是他计划的一环。
打一棍子给个甜枣,要让伯珐百姓乖乖听话,总得付出些,一个有名无实的王,根本不算什么。
因此,才有了今日朝堂上伯珐王当朝受命的一场大戏。
修渠之事,并非是大乾给伯珐王的机会,而是伯珐为将功折罪请求大乾庇护,千难万险求来的。
这期间,所有或许会有的罪名,都将由伯珐王背负。
下朝后李骜将朝中情形告诉谢卿雪时,谢卿雪不由心生几分疑窦,“他为一己之私让步如此之多?”
伯珐人善经商,走南闯北为家为国,商人最是精明,定会有人看透修渠一事背后的深意,到时舆论一起,伯珐王便成了卖家卖国的罪人。
他要么是大智若愚真心为国为民,要么便坏到了骨子里,连骨头缝儿里的渣都是黑的。
李骜未做评价,揽她的腰:“今日午膳用什么?”
谢卿雪奇怪地看他一眼,他什么时候关心起膳食了。不都是她安排什么他便用什么。
但依旧细细为他道来,这些日子御膳房的新鲜膳食层出不穷,她依着他们的口味新提了不少人,如今颇见成效。
说着,膳食上来,两人边用膳边谈些相关的事,谢卿雪渐渐也想不起先前的话题。
毕竟那些已经处理妥当之事,皆算小事,远没有一餐一饭来得重要。
用膳后,李骜抱着谢卿雪歇晌,谢卿雪醒来时,发现他还在,伸手抱住他,脸埋入他脖颈:“今日不忙吗?”
往常午时,要么在御书房用膳,要么回来呆到她未醒时说一声便走了,总是忙碌,今日难得醒来他还在。
李骜大手摸摸她的额头,嗯了一声。
“该忙的已忙完了。”
这些年,能让他忙的,也只有伯珐域兰这些大事。
其余时间,他总在她身边。
顿了下,半调侃一样问:“皇后殿下可有旁的吩咐?”
谢卿雪“嗯?”了一声,睁开眼,眼尚朦胧,有些不明所以。
李骜:“先农礼毕,亲蚕礼除了祭祀当日,朕不想卿卿劳心。”
他的手缓缓自她发顶抚下,至末顺势扣住她的脊背,将她更深地抱入怀中。
谢卿雪一时有些不适应。
这真不像是他会说的话。
多年来相互扶持,一同劳心劳力,感激的话不必言语,对方的所思所想亦心知肚明,她想做的他从未这般几番阻拦。
她问:“那谁来做呢?”
已然有了章程的事不算繁重,她想,若她坚持他会松口,但她不忍心。
“我帮你做,不确定的会问你。”
他的语气格外认真,谢卿雪知道,这是很难转圜之意。
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。
谢卿雪失笑,仰头,指稍落在他的眉眼:“那便劳烦陛下为我审阅、侍读。”
有些他想为她做的事,总是拦也拦不住。
况且,她应已知晓为何。
在李骜又要以手覆上她的额时,谢卿雪主动凑上去,与他的额相抵。
近在咫尺的呼吸交缠里,她问:“如何,可有发热?”
李骜呼吸微滞,头稍一错,衔住她的唇瓣轻碾,烈如炽火,从齿缝滚出两个字:“不曾。”
谢卿雪微喘地搂住他,身上如寒冰被火烤炙,额上渗出薄汗,“要我瞧,发热的,分明是你。”
因先农礼随他外出劳累两日,再加上回来后内宫诸多事务,她昨夜身子不适便早早歇下了,夜里辗转难受得睡不着,让他一直记挂到现在。
侍御医原先生都已说了无事。
“嗯,是我。”他在她额角印下一吻,好生顺从。
谢卿雪笑出声。
亲蚕礼所备与先农礼相差不多,一个所涉为朝中臣工,一个为命妇,细枝末节他决策,涉及关键之处,会开口问她。
李骜在她的书案前,谢卿雪倚在他身上,只觉好久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光。
他与她这些年总是很忙碌,天下未定时他四处征战,回来又有忙不完的政事,她呢,除了身子实在撑不住,也每日处理各项大小事务。
内宫与朝堂在某种程度上一般重要,便如军需之于前线,家天下的格局里,无家便无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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