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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登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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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登闻

怪不得要用特制的油纸, 塞了这么多,简直难以想象,换成寻常的信封怕是早就撑破了。

拾起一张:“这是……银票?”

银票她识得,只是不甚熟悉。闺阁时难有出门的时候, 就算出门也有父兄或是李骜出钱, 况且平常买东西也用不着此物, 碎银铜钱便可。

管理府中账务同样用不着,有账簿便好,哪里需亲手接触这些。

宫中便更是了, 多少年不用她亲自核验账目簿册,遑论此物。

一开始往外飞的时候鸢娘想蹲下来帮殿下捡,哪知一下子飞了这么多, 别说捡,都快将她埋了。

抬头要回话时, 头上落着一张, 肩上两张,怀中不知多少张。这一动作,头上那张直接滑倒了脸上,将鸢娘的话化成了一声“阿嚏!”

谢卿雪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
鸢娘拿下来,嗅了嗅银票, “殿下, 这银票,似有股海盐味儿。”

其它并不明显,就这一张有些浓。

谢卿雪弯着眉眼, 展开最后留在油纸包内侧的信纸。

却渐渐,眉目中的笑意褪去,眼眶泛红。

“……殿下。”鸢娘瞧见, 银票也不捡了,关切近前。

谢卿雪笑,摇头:“无事,这银票是子琤剿匪所得,有一窝海匪占了海边官府盐场走贩私盐,所涉甚巨。”

实际上,子琤所写言语张扬诙谐,满纸不可一世的少年气,甚至连生疏都感觉不到。

像极了年少时盼她夸的李骜。

哦,还在信中特意说了这些是给母后一人的,让她自个儿花,莫要便宜父皇。

让人哭笑不得。

她只是透过这些字句,望见背后的艰辛,想到那些要子琤一人度过的难关,想到他那么小,便独身在外闯荡,哪怕知道安好,做母亲的,怎能不心疼。

她远在京城,只能反复看着信上归期,盼着孩子早日还家。

还好,离归期不远了。

将信折好,妥善放在妆匣最下一层。

既然子琤特意叮嘱,她顾念着,便不与李骜分享了。左右无大事,就遂了孩子心愿。

至于这些银票……

这么一会儿功夫,鸢娘已令人整理清点好,数目详细记录在册,谢卿雪抚过这包好的一摞摞银票。

以手隔开两摞:“这些你亲自送予谢府,不用送进去,让管家出府拿便好。”

鸢娘听着难受:“殿下想念,谢侯明夫人不来看望殿下,殿下何不回府瞧瞧?”

“回府……”

谢卿雪唇齿间咬着这两个字,良久,“不了。如此,动静便太大了。”

鸢娘于是应下。

谢卿雪颔首,望着这两摞银票出神。

她不知是何缘由让他们想来却不来,但她知道,李骜亦不愿她见他们。

是当年她昏睡之事,与父母有何关联吗?

她只记得,母亲当年入宫陪着她诞下子琤,又照顾了两个月才离宫,就如同前两次生产一样。

父兄亦是,总是没隔多久便来问安,送来许多补品药材。

与过往并无不同,不同的,是她毫无预兆地一睡不醒。

可……当真没有预兆吗?

自诞下子琤,她身子一直不如何爽利,药膳不断,最后的短短一月里,他为她推了两回朝会。

可明明那一次,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,将养一段时日便好转许多。

明明昏睡之前,她的身子已然大好,不然那一夜,他如何会与她胡闹。

可偏偏……

她知道,这整整十年,他一直在寻找病由,寻找根治方法。

但直到今日,都一无所获。

若是因日常入口及所用之物,以他们对于内宫的掌控,早便能查出,哪会经年没有头绪。

谢卿雪都已倾向于,是因自己娘胎里带来的先天弱症。

但既原先生未如此说,那么这其中定有疑点,毕竟弱症虽不多,却不至于罕见,脉象定有区别。

正想着,宫侍入内,道有前朝来的内侍在殿门口,有事禀报。

鸢娘出去问询,回来道:“殿下,两刻钟前,有人敲了登闻鼓。当值的御史初步问询后接了状纸,陛下得知敕令三司推事,因诉冤人曾与殿下相识,特命人来报。”

谢卿雪讶然。

一为登闻鼓,二为此人竟与她相识。

自李骜登基,那些贪官污吏都去见了阎王,选拔新官新吏皆是爱民治世之才,治下上至京城朝堂,下至地方县乡,无不清明。

更有完备的监察体系。且一年一小考、四年一大考的“四善二十四最”此为重中之重,若有致百姓冤屈诉诸无门确认属实的,都不是贬官,而是直接罢官,且三代不得入仕。

严重者还会论罪判处,最重可至满门抄斩。

不敢说这样的体系之下再无冤屈,但有了冤屈往上一级定能伸张,还能为地方除去一个昏官庸官。

这么多年,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以及帝王派出的钦差都未曾查出一例过二级未昭雪的冤案。

从未有一个,能闹到敲登闻鼓的地步。

且御史初询竟已受理,帝王亦是认可,这便说明,最次都是涉及重大人命的极重冤抑,且已然穷尽百姓所能之寻常途径,仍无法昭雪。

而这么一个人,竟,还曾与她相识?

短短时间内,谢卿雪在脑海中过了许多人的面孔,“是何人?”

鸢娘红了眼:“是宣娘。”

谢卿雪怔然。

宣娘,洛阳宣氏女宣凝。

鸢娘与宣凝都是她掌内宫没多久,选才之时的惊才艳艳之人。

甚至当年她对宣凝的印象之深,更胜鸢娘。

只因因为她,她第一次起了办女子科举的念头。

鸢娘参与的是女官遴选,宣凝当年,则是以已婚已育之身女扮男装参加科举,一路闯到了殿试,都取得了功名却被揭穿女子身份。

满朝斥责,直言此乃欺君之罪,需重重惩戒。

谢卿雪听闻亲自召见了她。

她看了她的朝考卷和殿试卷,深知她的才能不输男子,为惜才之心,她给她一个机会。

她告诉她,若她有勇气承担往后风雨,她便能与陛下一同给她她应得的官位,只是此非一时之功,往后面临的挑战数不胜数,她亦没有把握能走到最后。

但无论成功与否,对于天下女子而言,都是一种鼓舞与希望。

她问她,愿不愿意以身入局,赌一场命?

当时,宣凝为此事面容憔悴,神思恍惚,闻言落下泪来。

这般形容,与谢卿雪在殿试上所见,那凛然不屈的风骨相去甚远。

以为她是受不住这段时日的满朝攻讦,还安慰道不愿也无妨。朝中会予她些补偿,放她家去。

宣凝却说不是。

面对天子之问都从容不迫的人,此刻跪下,深深叩求,道愿承担欺君之罪以命偿之,只求,莫要累及家人。

谢卿雪当时不懂,这如何会累及家人,朝臣喊得再厉害也定不了罪,有她这个承诺,她留下才是真的不会累及家人。

直到宣凝字字泣血,将她被揭穿女子身份以来的所有遭遇悉数道出。

原来,真正让她后退的,正是家人。

她的母亲用命逼她,要她回家,父亲严厉斥责动用家法,道她污了宣氏门楣。她此时尚且有骨气,以在金銮殿上辩题的风骨,将他父亲驳了个灰头土脸。

直到回了夫家。

公婆要让她夫君休了她,她夫君不愿,却用孩子威胁,若她再不认罪远离朝堂,便索性杀子另娶,省得往后孩子长大有这么个不知廉耻的母亲,时时刻刻活在世人的嘲讽痛骂里,一辈子被戳脊梁骨。

她毫无防备,心被往日恩爱的夫君戳了个洞穿,求夫君放下刀,好不容易将孩子抱回怀里,却又被儿子一把推开。

尚在垂髫之龄的亲子指着她的鼻子骂她,看她的眼神堪称痛恨,和看仇人没什么两样。

每一个字眼都像一把刀剑,凌迟般让宣凝体无完肤。

原来最猛烈最能杀人的风雨,往往来自至亲之人。

她不在意朝堂之上诸臣的言论,也不在意陌生人的指指点点,却无法不在意这些她最放在心上之人口吐的利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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