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明氏
谢卿雪最早看到宝相法纹, 是在垂髫之龄。
那时书画启蒙,她对一切表达情思之物皆有着天然的兴趣,出不了门,做不了常人可以做的许多事, 便有很多很多时间, 够她熟悉每一样。
让她在对万事懵懂时, 便透过这一种特殊的纹样,知晓了神佛。
知晓了,人生来多苦难, 世间从未平等,所以人在绝望之时,才会寄托于此, 给心以支撑,再多熬一些时日。
谢府无神像, 她又一次从鬼门关回来时, 书册在手边被清风翻过一页又一页,她对着亲手画下的宝相法纹,泪滴滴落下,无声在心里问了许多许多。
问为何她生来便是这样一副身子,问为何要她痛苦不够, 还要父母兄长一并痛苦, 让她自诞生于世那刻起,便注定早早与世间别离。
第二回画,是子容刚满两岁时。
那一年, 小小的子容生了一场病,一夜高烧未退,她从日落守到日出, 笔下不知落了多少宝相法纹,第一次那样虔诚地求神佛保佑。
保佑她的子容安然度过此劫,只要能达成所愿,让她付出什么代价,都好。
那时她不知有多怕,怕自己的体弱传给了孩子。
若真是如此,她这样将他带到这个世上,她会愧疚一生。
他陪着她,虽不认同,亦不曾阻止。
还好,子容第二日好转,她紧紧抱着孩子,喜极而泣,哭了许久。
她知道他不信神佛,他信一切事在人为,尤其厌恶不做实事只知求神拜佛之人,所以,除过这一回,她再不曾让神佛之物入过坤梧宫。
可是现在,他为她建的别苑里,处处皆是。
李骜在她身侧信步而行,神态仿佛依旧随意,“嗯,不信。”
谢卿雪侧首睨他,“怎么,是因为我?”
他既不信神佛,那便是因为她曾经用过,此处又为她所建,便投她所好?
李骜望着前方的目光似是顿了一瞬,握她的手更加契合紧密,又嗯一声,似有些哑。
谢卿雪弯眸。
其实又何止这个,今日眼中所见,处处是这样的细节。
都是她曾经以为他从前定未留意过、或本就不喜的。
原来,他并非没有留意,原来曾经他心中也不是除了国事还是国事,原来,从始至终,他都将她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。
笑意按捺不住,她双手挽他的手臂,难得几分俏皮地探头瞅他的脸,调侃:“看来啊,以前当真是误会陛下了。”
“陛下并非脸皮厚如城墙只知食言而肥之人,只是国事绊住了陛下的脚,让陛下抽不开身。”
神色生动,恍若少时初定情时,清冷如她,也会故意说许多嗔怪、假作不愉之言,要他一遍又一遍地诉情。
李骜忽然顿住脚步,谢卿雪没反应过来,被他揽腰抱回。
他低眸,倾垂的眼中是无尽的认真。
低磁的话语在喉间,几分喑哑:“卿卿没说错。”
谢卿雪看着他,不明所以。
“朕从前,确实总是食言。”
从前不知时光无情,总觉得他与她长日无尽,许多愿,总有来日,可一日复一日,让她失望枯待了不知多少回。
让他们这么多年,都不曾有过几日世间有情人常有的风花雪月。
他还要开口,被谢卿雪捂唇。
她轻哼:“你忘了我说过什么话了?”
李骜被她捂着嘴,还是以闷闷的声音老实答:“要记住卿卿的话,不要让卿卿总是说。”
谢卿雪微抬下颌:“若从前没记住,那你今日起给吾记住了,我再不想听你类似于自责之言。”
李骜点头。
得了他的承诺,她才说回此事本身:“你不觉得,这话说出来,放在我身上,也是同样吗?”
从前山河未定,两个大忙人谁能好过谁,她可也不知道放了他多少回鸽子,虽然一大半正好他也有事要忙。
先国后家,若无国,何来家。她从未因此事怪过他。
李骜一怔,满映着她的眸子缓缓晕开笑意。
谢卿雪收回手,掌心因他的气息酥酥麻麻,她揉了下,却好像将痒意传到了心上。
拉回他的手,分花拂柳漫步。
阳光自繁枝茂叶间倾洒,斑驳在华袍凤裾。
清风徐来,岁月静好。
眼中所见,无一处不合心意,日影渐斜,她仰头迎向暮晖,回眸莞尔:“李骜。”
李骜:“嗯。”
“我的生辰多请些人吧。”
“让天下人都好好看看,这是陛下送我的。”
“好。”
眸光倾垂笼罩,眼瞳只她一人。他无有不应。
谢卿雪弯了眉眼。
从前她以为自己与世俗不同,许多世人在乎的她并不会在乎。
此刻方知,
原来,她亦不能免俗。
。
隔日,大长公主与成国公一同递了帖子求见。
宫人引路入内,帝后均未露面,只大尚宫出面询问一二,内侍监代传口谕。
两府满腔的告罪之言就这样吃了个闭门羹,跪叩圣恩后怎么进宫,便怎么灰溜溜地出宫。
能求见宫中,这桩荒唐事的结局,也只能是和离了。
一纸和离书,求仁得仁,至于其他矫饰之言,帝后不想听,更没工夫听。
真要说起来,有关大长公主府,他们更关心的,也是另一桩事。
先前宸郡公因大不敬之言入禁狱,虽交代了个一清二楚,佐证亦十分齐全,所谓的友人定州也确有其人,着实天衣无缝,但谢卿雪心中始终存有一分疑窦。
这分疑窦的来由,正是因为天衣无缝四字。
要知道,宸郡公无论纨绔与否,他都是皇室中与帝王血缘最近之人,中伤帝王的话从他口中说出,会比其他人更具说服力。
又偏生探查的结果,仿佛一切只是两个年轻人不知轻重的胡言乱语,线索到定州那人身上,彻底圆了前因后果。
宸郡公也属实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,那位定州友人的生平更是没有丝毫破绽。
可世事本多荒诞,匪夷所思者比比皆是,如此毫无破绽的极度合理,本身便是不合理。
更何况,还牵扯到了定州。
先定王功绩之高,封无可封先帝才给了定州为封地,让他在定州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,成为整个大乾唯一、也是权力最大的王。
功高盖主,先定王忠义,现在的定王却不一定,虽没有能力造反,但也得防着他倚仗权势行为祸百姓之举。
“……先定王、沛国公、连将军、上任右相,若真是有人刻意诱导,那便果真太过聪明。”
谢卿雪冷笑,“狡兔死走狗烹自古便是君臣之间绕不开的猜疑,又拿这些根本无法自证之事说道,但凡有人因此动摇,都会朝局不稳。”
这些被李宸挂在嘴边当做证据的老臣,当年确实都是因病去世,但年近花甲本就绕不开病痛,道是寿终正寝也可,有人阴谋陷害亦可,左右全在一张嘴。
世人多数本就不论真相,只论谈资。
谣言止于智者,可智者又有几何,未知全貌,谈何智者。
怕是那些逝者身边最近之人都不一定知道所有,遑论他人。
那日是被她恰巧碰见,可若没有呢?
怕是沸反盈天之时,他们方知。
到时为时已晚,要想平息,付出的代价不知有多大。
李骜手从她腰侧伸出,指尖用力划过这几人姓名,眸底映入的光如同烈焰,霸烈慑人。
“便是他当真得逞,又能奈朕何?”
“当年指着鼻子骂朕的人比比皆是,可如今,他们又在何处?”
定王自己找死,成了也算送上门来的由头,正好一箭双雕。
所谓人言可畏,从不包含他,不包含他们。
趟着血海走上皇位的帝王,从生死线上救万民于水火的帝王,也就是这帮纨绔之间,若当日那些言论放到百姓耳边,怕是早被人自发围起来揍一顿送官了,安个奸细的名头,这辈子都别想抬头。
就算百姓真的信,真的指天痛骂,那也不过将当年之事再来一遍,有何可畏。
能彻底除去隐患,也算值当。
谢卿雪:“那也是个麻烦。”
当年之事时局有多动荡,一路走来有多艰辛,她从未想过再来一回。
哪怕,只是潜在的危险。
越过窗棂,望向东南方,“定州……”
。
定州海边,西南营地。
帅帐内,副将乌盟匆匆而来,抱拳禀:“将军,定王道捷报已至京城,皇后寿辰在即,勒令我们最迟三日后离开定州。”
说完正事,乌盟换了副嘴脸,愤愤不平:“他们真是用完就丢,海患构不成威胁了,便要立刻赶我们走。”
李昇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书案上,手里拿着个没全熟的卢橘拋高又接住,再拋高再接住,闻言啧道:“咱们灭了海匪,他们可未必乐见其成。”
乌盟懵:“因为抢了他们的功劳?”
几年前有个同袍抢了他差一点点便到手的人头拿去领赏,他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愤怒。
但定王不是啊,那么大个人了,当年跟着先定王也打过不少仗,连个海匪都灭不了,倒还怪起他们了。
副将段稷抱臂,面无表情:“若无海匪,何来定王。”
定王之定,不仅是定州之定,更是平定之定。
在藩王早已是八百年前老黄历的新朝,再封藩王,怎么可能只因为功劳,自然需得有些用处。
剿海匪,守定州安宁,便是定王的用处。
要想长久,这个用处需得长久存在,但也不能一直毫无作为。
所以海匪甫一猖獗,为防更多百姓受害朝廷怪罪,定王才会第一时间向朝廷求助。
但这个求助,可不是想着朝廷将海匪全灭的。
真全灭了,定王失去作用,定州早晚也会和其它州县一般,由尚书省吏部荐人管辖。
乌盟虽是大老粗,脑子却并非真的有多笨,想不到但听得懂。
明白后嘿嘿一笑:“合着这是咱们太厉害,砸了他定王的场子。”
李昇唇角扬起,“如今还不算是,再呆下去,便不一定了。”
“对啊,咱现在还没彻底灭了海匪老巢呢!”乌盟一抚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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